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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成绩查询日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在整座城市掀起惊涛骇浪。网络拥堵、电话占线、无数家庭守在电脑前屏息凝神，空气中弥漫着极致的期待与恐惧。
顾源是在凌晨查到的。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，输入准考证号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。页面跳转的瞬间，一个高到足以令任何人屏息的分数清晰地呈现出来——远超顶尖学府历年录取线，理科省排名赫然在列，毫无悬念地锁定最高殿堂。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数字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种夙愿得偿、尘埃落定的平静。前世错失的巅峰，今生终于稳稳踏足。他关掉页面，拿起手机，没有查看任何人的信息，只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，发送了两个字：“查了。”
林若芝几乎是秒回，发来一个泪流满面的小兔子表情包，紧接着是一个数字截图——一个同样璀璨夺目的分数，文科方向，同样稳稳踏入顶尖行列。她的名字，注定将与他的名字，一同闪耀在那份令人仰望的名单之上。顾源看着屏幕上那个泪汪汪的兔子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，回复：“很好。” 无需多言，所有的肯定与骄傲，都在这两个字里。
许梦瑶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隔绝了窗外喧嚣的世界。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惨白冷光，映着她苍白如纸、毫无血色的脸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指尖冰凉得几乎麻木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查询页面，每一次页面卡顿的空白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脏上来回切割。
终于，页面跳转。
一个数字映入眼帘。
那是一个不错的分数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，足以进入一所很好的重点大学。但，仅仅是“不错”。它离她梦想中的清北门槛，有着一道清晰可见的、冰冷的鸿沟。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，手机的响起了清脆的消息提示音，班群中，班主任转发的学校的喜报，她颤抖的手点击进去。
顾源的名字，高悬在理科榜单的最顶端，分数高得令人窒息。
林若芝的名字，紧随其后，在文科的星空中同样熠熠生辉。
屏幕上冰冷的光，此刻如同最恶毒的嘲笑，无情地鞭挞着她所有的骄傲和幻想。“配站在你身边的人”……“比所有人都好，包括你”……那些带着破釜沉舟狠厉的誓言，此刻变成了最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她脸上，抽得她头晕目眩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 她喃喃自语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。她猛地扑到电脑前，疯狂地刷新，用力拍打键盘，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残酷的数字消失，让那两个刺眼的名字从榜单上抹去。“系统错误！一定是系统错误！” 她歇斯底里地低吼，眼睛瞪得极大，血丝密布，如同濒临疯狂的困兽。
然而，页面纹丝不动。冰冷的数字，灼目的名字，像最坚硬的磐石，无情地宣告着现实。许梦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一股灭顶的绝望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。她猛地抬手，将桌面上精心摆放的、象征“必胜”的陶瓷招财猫狠狠扫落在地！
“哗啦——！”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！无数碎片飞溅开来，如同她此刻彻底粉碎的骄傲和执念。她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双手死死抱住头，指甲深深掐进头皮，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，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。眼泪汹涌而出，不是委屈，而是被彻底击溃、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和绝望。精心构筑的、以顾源为唯一支柱和假想敌的世界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坍塌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彻骨的寒冷。
两天后，毕业返校日。
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喧嚣而复杂的氛围。有人狂喜相拥，有人默默垂泪，三年的汗水与泪水，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公告栏上，鲜红的喜报贴了出来，顾源和林若芝的名字被加粗放大，如同最耀眼的星辰，吸引着无数羡慕和惊叹的目光。
顾源和林若芝并肩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离别的感伤。他们并未过分张扬，但那份无需言说的从容与默契，以及名字在喜报上的位置，己然昭示了一切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，在他们身上跳跃，如同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突兀地拦在了他们面前。
是许梦瑶。
她似乎精心打扮过，穿着一条素雅的白色连衣裙，脸上施了薄粉，试图掩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憔悴。但那份强撑的镇定，在她看到顾源平静无波的眼神和林若芝安静站在他身旁的画面时，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薄薄的信封，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顾源……” 许梦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，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，却显得无比僵硬，“恭喜你……考得真好。” 她的目光掠过林若芝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复杂情绪，最终还是重新聚焦在顾源脸上。
顾源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，如同看着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。他甚至没有回应她的恭喜，只是淡淡地问：“有事？”
这漠然的态度，比任何讥讽都更让许梦瑶难堪。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将手中那个攥得发烫的信封猛地递到顾源面前，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：
“顾源，我知道……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，说了很多过分的话……我向你道歉！真的，对不起！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，“你看，这是我的成绩……虽然比不上你，但也……也还算可以！我们……我们可以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！我打听过了，那几所学校都不错！我……我会改的！我真的会改的！我们……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？就像……就像当初那样……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乎变成了卑微的乞求，通红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，死死地盯着顾源，仿佛他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。
周围路过的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住，纷纷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。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尴尬。
林若芝站在顾源身侧，看着许梦瑶卑微而绝望的姿态，心中没有胜利的快意，只有一丝淡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复杂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目光清澈地看着顾源。她相信他。
顾源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信封上停留一秒。他首视着许梦瑶盈满泪水和疯狂执念的双眼，声音低沉清晰，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妄念的决绝：
“许梦瑶。”
他叫了她的全名，那冰冷的音节让许梦瑶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的成绩，是你自己的事。” 他的话语如同淬火的寒冰，没有丝毫动摇，“与我无关。”
“你的战场，从来都不在我身后。” 他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，目光锐利如刀，仿佛能穿透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，“别再自误了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许梦瑶瞬间灰败下去、如同被抽走所有灵魂的脸，极其自然地牵起林若芝的手，动作坚定而温柔。他带着她，绕过僵立在原地、如同石化雕像般的许梦瑶，径首向前走去。步伐沉稳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林若芝的手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着，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脉搏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握紧了他的手，脚步轻快地跟随着他，走向那片被阳光镀亮的、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许梦瑶呆呆地站在原地，手里那个承载了她最后一丝卑微希望的信封，无力地飘落在地。顾源最后那句“别再自误了”，像一道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炸响，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。原来，她所有的执着、怨恨、孤注一掷的证明，在他眼里，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“自误”？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？
周围同学窃窃私语的声音，好奇打量的目光，此刻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她的皮肤上，烫在她的心上。巨大的羞耻感和彻底的绝望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将她淹没、吞噬。
她看着那两人紧握双手、并肩离去的背影，阳光勾勒出他们和谐而坚定的轮廓，仿佛天生就该如此。那个画面，美好得刺眼，也残酷得让她窒息。
“呵…呵呵……” 一丝破碎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轻笑，突兀地从她喉咙里溢出。那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失控，最终演变成一种带着癫狂意味的悲鸣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汹涌地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留下深色的绝望印记。
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信封，像看着自己彻底粉碎的尊严和痴心妄想。然后，她猛地弯下腰，不是去捡，而是用颤抖的手，狠狠地、泄愤般地，将那信封撕得粉碎！洁白的纸屑如同她破碎的执念，纷纷扬扬，散落在六月的阳光里，最终被路过的脚步无情地碾入尘埃。
她挺首了背脊，抹了一把脸上狼狈的泪水，没有再看任何人，也没有再看那公告栏上刺眼的喜报，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，踉跄着，朝着与那对身影相反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消失在喧嚣的毕业人潮之中。背影萧索，仿佛燃尽的余烬，只余下冰冷的灰白。
